全球肉制品加工龙头企业双汇发展（000895）自1998年12月10日在深交所挂牌上市以来，至今已超过24年。据双汇官网称，双汇在全国18个省（市）建有30个现代化肉类加工基地和配套产业，每天有1万多吨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双汇品牌价值789.85亿元，连续多年领跑中国肉类行业。

鲜有人知的是，这样一家“农业产业化国家重点龙头企业”，在长达20多年的时间里，双汇发展上市之初为职工配售的500万股职工股，直到现在仍然存在很大的认购权争议。在四川绵阳一生产基地，逾千名职工为了拿回自己的职工股，已经维权了二十多年。

面对市值千亿元的上市公司，职工们讨要股权的过程并不轻松。维权路上，有职工因上访反映情况被拘留、被约谈，还有一些职工已经去世，带着一生的遗憾。

在四川省绵阳市风景秀丽的西山公园旁，矗立着一片始建于上世纪50年代—80年代的老旧建筑。十多栋破烂不堪的楼房，具有时代标志的红砖墙，还在统一使用的公共厕所，这样的居住环境在快速发展的城市中显得格格不入。

原绵阳市肉联厂老旧的职工宿舍。刘虎 摄

这十多栋老房子，房龄最老的已经快70年，数十年来一直居住着600多户居民。不过，在二十多年前，居民们曾经也“风光”过。这里居住的都是原绵阳市肉类联合加工厂的职工（以下简称肉联厂），该厂属于国家大二型企业。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肉联厂就已经获得了ISO9001国际质量管理体系认证，并取得了出口欧洲的免检资格。

双汇集团董事长万隆主要也是盯着这个资格而来。

1997年7月10日，绵阳市人民政府、河南省漯河市双汇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汇集团）、绵阳市肉联厂三方签订《企业兼并协议书》，双汇集团兼并绵阳市肉联厂。双汇集团全盘接收绵阳市肉联厂全部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及1862名在册职工（其中离退休人员358名）。绵阳市肉联厂被注销，职工身份也变为2个月后新成立的绵阳双汇食品有限责任公司的员工，后者是双汇集团全资控股子公司。

绵阳双汇食品公司。刘虎 摄

二十多年过去了，双汇集团早已“一飞冲天”，成为了行业龙头企业，但绵阳双汇的职工们却表示他们并没有享受到双汇集团的飞速发展带来的红利。反而在双汇实业上市多年后，职工们才得知公开配发的职工股权益被剥夺。

过去二十多年，这些曾经的国家大型国企职工一直在与被誉为“中国肉类工业教父”的万隆以及他的管理团队作斗争，努力争取拿回本属于他们的国企职工股权益。二十多年过去了，随着企业改制，万隆已经由从前的国企肉联厂厂长变身为身家百亿的民企老板，实际控制着一家千亿级外资企业集团。而原肉联厂的职工们，还居住在这破烂不堪的职工宿舍里。

也就是在兼并绵阳市肉联厂的一年后，双汇集团谋求上市。1998年，借助当初股份制改革支持国企发展的东风，万隆作为国企双汇集团负责人筹谋成立河南双汇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并推动公司上市（双汇实业为双汇发展000895的前身）。

1998年9月12日，双汇实业在上市前公开披露的《招股说明书》显示，双汇实业以每股6.24元的价格向社会公众公开发行5000万股，总募集资金约3亿元。其中，有500万股针对本公司在册的全体职工配售，这500万职工股在公司上市后17300万股总股本中所占比例为2.89%。

双汇实业披露的股权公开信息显示，针对职工配售的500万股最后被4050名双汇职工认购，人均1235股。公司领导团队配售更多，其中董事长万隆配售10000股，王玉芬、乔海莉、何科各8000股。

在上个世纪90年代国企改制大环境下，为了激励国企职工发展生产，不断壮大企业，国企改制上市需要按一定比例为国企职工配售股票。双汇实业上市前向4000多名职工配售500万股职工股，就是当初时代的产物。

然而，绵阳双汇公司即原肉联厂的职工们后来发现，当时还是国企的双汇集团在配发职工原始股时竟然抛弃了他们。有职工声称，他们多年后才得知，当时绵阳双汇公司只有少数管理层才知道上市一事，部分高管在拿到了不菲的“封口费”后，对公司上市一事讳莫如深，广大职工被蒙在了鼓里。

二十多年来，绵阳双汇一千多名国企职工一直认为总计500万股职工股中有一部分应属于自己。维权的职工称，万隆等当初双汇集团高层利用实际控制企业的优势，对绵阳双汇职工隐瞒发行职工股一事，原本属于自己应认购的职工股被这些高管“巧取豪夺”。

讨要职工股的部分维权人员名单。受访者供图

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职工股，改制进入绵阳双汇公司的职工们多方奔走，向国家证监会、向属地多个政府部门投诉，但是收效甚微。维权代表们甚至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们多次被约谈、被拘留，但是即使如此，也没能阻挡他们讨要股权的决心。

由于住房没有配套厕所，职工们还在统一使用公厕。刘虎 摄

在双方长达二十多年因职工股购买引发的冲突中，被万隆控制的双汇集团高层一直坚定地向处理双方纠纷的各有关部门声称，当初500万职工股只是向上市公司河南双汇实业的国企职工发行了股票，而绵阳双汇国企职工只属于双汇集团的员工，非上市公司员工，没有购买职工股的资格。绵阳双汇与河南双汇实业之间没有控制关系，仅仅是同属于双汇集团的子公司。

2022年4月12日，绵阳双汇公司在向绵阳市国资委提交的一份《回复函》里称：一是双汇发展上市公司资产不包括绵阳双汇公司的资产；二是双汇发展上市时，绵阳双汇公司人员不在经漯河市劳动局核准的上市公司人员之列，故不具备购买上市公司职工股的资格。

绵阳双汇公司的回复函。受访者供图

2023年2月23日，绵阳市国资委、绵阳市人社局、绵阳市金融局三个部门联合出具《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意见书告知维权代表杨镛、李勇、杜晓波等人：根据绵阳双汇提供的相关材料，结合漯河市调取的重要资料，充分证明，绵阳双汇的资产和人员没有进入当年的上市公司，也不符合内部职工股认购的前置条件，绵阳双汇职工群体不享有双汇发展上市时内部职工股认购权。

一方认为自己购买职工股的权益被人冒用，而另一方认为对方没有购买的资格，双方的矛盾一直无法调和。

漯河市劳动局（1998）33号文件。受访者供图

维权过程中，职工代表们获取了绵阳双汇公司所说的河南省漯河市劳动局曾下发的（1998）33号文件。文件的意思却和绵阳双汇的表述大为不同。漯河市劳动局这份文件，系对双汇实业公司人员重组方案进行批复。文件称：“同意贵公司上报的人员重组方案，进入股份公司人数为4469人，经查以上人员均为漯河肉联厂及双汇集团在册职工”。

绵阳双汇的职工们认为，漯河市劳动局的文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经查以上人员均为漯河肉联厂及双汇集团在册职工”。他们于1997年7月改制后就成了双汇集团的员工，从绵阳的国企转为漯河的国企。配发职工股票时，怎么就没有他们？同时，双汇实业的《招股说明书》第11页关于公司职工情况，是这样说的：截止1997年底公司共有职工4469人，本公司目前无离退休职工。而双汇实业于1998年刚成立，哪来的4469人？而发行职工股也是4469人，这4469人又是从何而来？

职工们称，有了这份官方文件，双汇集团高层声称的“当初500万职工股只是向上市公司河南双汇实业的国企职工发行了股票，而绵阳双汇国企职工只属于双汇集团的员工，非上市公司员工”的说法不攻自破。

为了解决这一存在了多年的矛盾，绵阳当地相关部门多次组织双方召开协调会。协调会上，职工代表们只有一个诉求，双汇集团公布认购了职工股的这4469名员工名单。职工代表称，他们每次提出这样的诉求，但是都没有得到双汇集团方面的正面回应，人员名单一直没有公布。

无独有偶，双汇集团因上市引发的职工冲突远不止绵阳双汇这一家。

双汇集团上市二十多年因职工股引发的冲突，漯河双汇本地职工的遭遇比绵阳双汇职工还要悲惨。

新浪网报道截图

2021年，知名财经媒体财联社曾撰文，称双汇发展职工集资助力企业高层MBO成功后，却被部分管理层“卸磨杀驴”。财联社文章披露，1998年双汇上市几年后，管理层想通过MBO把公司变成自己能实际掌控的公司，于2003年成立了漯河海宇投资公司。

海宇投资公司成立当年就以约三折的低价，每股4.14元/股的价格购买了上市公司8559万股（占比25%）的双汇股票。但当初双汇高层资金有限，没那么多钱，“因此鼓励双汇基层员工集资入股”。在管理层的号召下，当初漯河双汇数百名基层员工就出钱通过公司中高层持股海宇投资，但自身并不具有股东的身份。

职工出钱购买双汇25%的股票3年后，海宇投资公司所持上市公司股票又在2006年5月全部转让给外资企业罗特克斯有限公司。而由此产生的“7-8倍投资收益”，最后却没能兑现到数以百计的基层双汇职工身上。双汇某基层员工表示：“怎么能员工拿钱，领导受益呢？”多位投资者还表示，当时占有自己股权受益的上线股东仍有不少在双汇身居高位。

双汇集团隐名股东维权现场图。图源：财联社文章

到了2017年，还有海宇公司投资人周某等多名受害者在进行法律、维权工作，曾尝试信访、报案等多种渠道，并未出现有效进展。根据2017年律师向漯河市公安局发送代理意见表示，股权案件涉及217名受害者，原始投资1878万元，累计投资收益1.5亿。

有投资人张某向记者感慨：“在利益面前，人性丑恶暴露无遗，有的投资人在双汇工作几十年，生病住院临终都没拿到属于自己的救命钱。”

除了媒体报道，2021年双汇内部的“宫斗”，更是将双汇集团许多鲜为人知的内幕呈现在了公众面前。

如果说绵阳双汇职工、漯河本地双汇职工的维权都是“一面之词”的话，那双汇太子万洪建在网上发布文章，自曝他的父亲万隆如何损公肥私、侵占老员工利益，则是挥向双汇集团的一记重拳。

图片来源于网络截图

2021年8月17日，万隆的长子万洪建通过公众号“新肉业”发布了一篇文章——《万洪建：我眼中的父亲和万隆》，在文中对万隆有多项“惊悚的爆料”。他在文中称， 15年前万隆在双汇国企改制私下获得2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3亿元)，至今没有申报、纳税；在万隆主导下，双汇高价进口10万吨美国冻肉，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多达8亿元人民币以上；此外还指称万隆侵占老员工利益。

一宗罪：巧取豪夺，压榨员工  文中，万洪建提到万隆利用自己雄厚的势力，“从员工持股的兴泰公司，强行用一半的低价交易”，以此获利50多亿港币。随后又迫不及待，以收购（史密斯菲尔德）成功为借口， 联同自己秘书自我奖励50多亿港币， 但仍不满足，万隆再把原来承诺授予管理团队的 3.5亿股万洲奖励股票，在2017年，也全部抓入他一个人的口袋。（粗略算下来一共侵占员工利益，折合人民币超100亿元）

二宗罪：利益输送，资金外流  当年2月26日，万洲国际（双汇集团的母公司）发起了“关于调整美国六分体价格建议”，而据万洪建描述，该倡议是由万隆牵头，并不顾国内双汇人员的强烈反对。

根据建议内容，美国猪肉六分体的进口结算价，从21000元/吨被大幅提高到25800元/吨，而2月底市场的平均价格只有21500元/吨。这批接近10万吨的“昂贵猪肉”，目前正躺在双汇的仓库里，给公司造成了多达8亿人民币以上的损失。

三宗罪：包养情妇，抛弃糟糠  万洪建还揭露了万隆的私德问题，与沈瑞芳姘居近20年，把母亲孤零零抛弃在漯河。沈瑞芳为万隆的秘书，在此前万洪建向媒体披露与万隆的争执细节中，也提到过此人。

四宗罪：任人唯亲、用人不当  万洪建认为郭丽军虽精通财务（此前任万洲CFO），却无经商头脑，并不懂双汇的产、供、销、研，“连自己本身主导的万洲外汇对冲，这两年给万洲带来的累计亏损，超过千万美元”，因此并不适合CEO的位置。关于CEO人选的问题，让万隆、万洪建父子彻底反目。

五宗罪：中饱私囊，偷税漏税  万洪建揭露，正是在双汇国企改制尾声，鼎晖私下授予万隆5%的双汇股权，而这笔股权随后又被万隆私下转卖给了一家香港公司，以此获利2亿美元。而这笔钱至今没有申报，更没有纳税。

万洲国际当年的回应。图片来源于网络

2021年8月18日中午，双汇集团的母公司万洲国际（万隆为港股万洲国际00288.HK和A股双汇发展000895.SZ董事长）发布《澄清公告》称，注意到若干媒体报道有关万洪建对本集团提出的指控。董事会谨此澄清，指控不真实且具有误导性。本公司保留向万洪建或对指控需负责的人士采取法律行动的权利。

当绵阳双汇职工还在为二十多年前的公司原始股奔走维权的时候，双汇集团已经悄然从国企变成了外企。

据财联社报道，由双汇员工出资设立的海宇公司将股票全部转让给外企罗特克斯有限公司后，罗特克斯还在2006年收购双汇集团持有的上市公司35.72%的股权，以达到彻底让国资出局、外资控股的格局。加上购买海宇投资所持有的25%股票，外资企业罗特克斯2006年共计持有双汇上市公司股票就达到60.72%，最终成为双汇延续至今的控股股东。

绵阳双汇食品公司。刘虎 摄

由此，双汇这家1998年上市前还是国有独资发起设立的企业（控股股东为漯河市国资委），不到8年时间就变身为一家被外资控股的企业。而控股股东罗特克斯背后的股东最初是国际著名的投资机构美国高盛集团和鼎晖投资两家机构全资控股。

万洪建的文章曾写道：“2007年，双汇的国企改制进入尾声，参与国企改制的鼎晖公司不知何故，私下无偿授予万隆先生5%的双汇股份，由于双方无法或不愿公开此项交易，于是这5%的股份就直接转卖给了香港一家公司，而万隆先生私下获得了2亿美元的对价款项。”

如果万洪建对万隆的公开指控属实，那么，在这场双汇管理层与职工之间股权冲突中最大受益者就是以万隆为代表的双汇管理层。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经过接下来十多年一直掌控双汇的外资企业罗特克斯，通过一些列极为复杂的股权变化，罗特克斯背后的实际大股东、控制人已不再是美国高盛集团和鼎晖投资，又变回万隆等双汇原有的管理团队。

代表双汇职工持股的海宇投资公司在成立5年后于2008年注销。这家曾经寄托双汇普通职工致富希望的公司现在已经走入历史，就像曾经的绵阳市肉联厂、今天的绵阳双汇职工在2010年改制后不再具有国企职工身份一样，要拿回属于国企职工自己的职工股权益已经无比艰难。

在双汇上市超过24年后，虽然已85岁高龄的万隆及其带领的高管团队，通过一系列手段，谋取个人财富已经数以百亿计，甚至像万隆之子万洪建所言“将国内双汇的钱不露痕迹转出境外，从来没有逆向回流过”。但是不管多么眼花缭乱的财务手段，多么复杂的股权架构和股权转移，都有迹可寻。

绵阳双汇职工居民楼内如今破败不堪。刘虎 摄

2023年7月20日，双汇发展的股价为24.27元。500万股的价格为1亿2135万元。

一位四川法律界人士认为，查清绵阳双汇24年前人均逾千股的职工股权是否被万隆等原国企高层“以权谋私侵占”，才能知道万隆等双汇高管自身是否清白，是对股改历史的一个交代，也是向当年为国企改制付出巨大代价的职工证明社会终究还是公平、公正的。

作者｜刘虎

编辑｜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