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政企双杀”案：一审被判无期的前县委书记申诉，行贿方辩护人当庭举证戳穿谎言
被捕前的金成俊。图源网络
不仅如此，该案还创下了中国刑事诉讼法实施以来的反面先例：剥夺金成俊上诉权，其只经初审即入狱服刑。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对行贿方的审理正紧张地进行着，十余名证人每天来到法庭外要求出庭证其清白。01
“全国百强县”县委书记突陷囹圄
公开资料显示，金成俊生于1969年8月，研究生学历，籍贯安徽怀宁。其早年曾在合肥植物园工作，担任过合肥植物园副园长、党支部副书记、园长等。2002年5月，金成俊任合肥市蜀山森林公园管理处主任，4年后转任合肥市经贸委副主任，后历任合肥市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合肥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副主任等。2011年3月，金成俊成为肥西县委常委、副县长；2013年3月晋升为县委副书记，2014年12月任代县长，次年1月去代转正。2017年9月起，金成俊履新肥西县委书记。金成俊在肥西县工作期间，“肥西县经济社会各项事业持续跨越式发展”。2011年肥西县位列“全国百强县”第90位；到2021年，肥西县域经济与县域基本竞争力已经跃居“全国百强县”前48强。
肥西县委、县政府。巫英蛟 摄
数据显示，2021年肥西实现地区生产总值（GDP）1018.7亿元，同比增长13.7％，成为安徽第一个“千亿县”。当年5月6日，安徽省委组织部“经过组织推荐考察”，确定了4名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拟推荐对象，金成俊赫然在列。6月7日，金成俊正式入选“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拟表彰人选公示名单”。然而，金成俊的仕途并未从此平步青云。6月29日公布的最终表彰名单中，金成俊落选。两月后的一天，肥西县召开领导干部会议，金成俊卸任肥西县委书记（后到安徽省巢湖管理局工作）。那次会议是他最后一次公开亮相，其命运的暴风骤雨正从不远处席卷而来。2021年12月20日，安徽省纪监委发布公告：安徽省巢湖管理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金成俊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调查结束后，安徽省纪监委于2022年5月将该案移送检察机关。从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候选人到犯罪嫌疑人，期间只有短短一年时间。那么，金成俊到底犯了什么罪？02
不承认就抓妻儿
经安徽高院指定管辖，金成俊案由滁州中院审理。滁州市检察院以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对金成俊提起公诉。2022年9月20日，滁州中院开庭。公诉机关指控称：“2016年至2021年，被告人金成俊利用担任肥西县县长、县委书记等职务便利，为他人在土地使用权出让、房地产开发、项目补贴等方面谋取利益，非法收受相关单位和个人财物价值折合人民币共计914.5243万元；徇私舞弊滥用职权，违规、低价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致使国有财产遭受损失21亿余元。金成俊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积极退出赃款且认罪认罚。”庭审结束后，安徽纪监委发文称：“庭审中……控辩双方在法庭的主持下充分发表了意见，金成俊进行了最后陈述并当庭表示认罪、悔罪。”
金成俊在滁州中院受审时的画面。图源网络
2022年12月29日，一审法院判处金成俊有期徒刑14年。然而，“认罪悔罪”的金成俊后来所写的狱中书信，却呈现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笔者根据书信内容摘录、整理如下——2021年11月15日，省纪委突然将我从办公室带到省纪委滁州办案点。办案人员告知我涉嫌职务犯罪，将对我进行留置审查。我多次向案件组工作人员报告，一定是我前任肥西县委书记汤传信被纪委留置时涉及的相关企业负责人，他们在接受纪委调查时说了假话，作了伪证。我向办案人员说，我没有收受企业金钱。过去我关心帮助的企业，送一点感谢费一万左右都一律拒绝。他们就是不相信。案件组近一个月每天分三班或四班对我无休止的羞辱、辱骂，并告诉我：如果不投降就让我死亡，不投降就让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办案人恶狠狠对我说，再不承认收钱受贿，就将我妻子也关到留置点。面对办案人长时间不间断高强度辱骂、恫吓、威胁，加之让我吃不饱睡不好，造成两腿多次抽筋，大便解不下来，并在审查时多次出现低血糖眩晕，但我一直没有承认我受贿。11月24日下午，办案人员说因为我不配合调查，已将我爱人也关进留置点。他们用手机拍摄我爱人在留置点伤心哭泣的图片让我观看，辱骂我不是男人，更不是人，一味负隅抵抗只管自己，自己老婆都不要，家庭也不管，把老婆推进火坑了。面对我爱人被办案人员折磨哭泣悲伤的情景，我万箭穿心、心如刀绞，但我也无可奈何。因为我确实没有受贿，没有什么向案件组承认，我不能说假话。办案人员百般辱骂，无所不用其极。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说我不识时务不自量力，不计后果自己可以死了；说我如果留置室死了，就是畏罪自杀，死了也是白死。后来，他们又引诱我说只要我承认自己受贿了，数字大小不重要，问题多少不重要，只要积极配合态度好，省纪委就会宽大处理。如果我再坚持自己没有受贿，他们说将“零口供”办我有罪，而且从严处罚，那将不仅害了我自己也必将害了家人。于是，在办案人员一再用我家人威胁和所谓宽大政策的引诱、欺骗下，我自己违心地说了一些假话，报了一些我受贿的假数额。他们说今后给我的宽大政策将与我交代的数字大小密切相关。我说的数字越大，说明我态度就越好，今后给我的政策就越好， 就像商场买衣服一样： 一分钱，一分货。如果想让我的爱人出去，就必须让我说到位。办案人员说安徽第一县委书记交代的数字，比皖北颍上县熊德超一口气交代五千多万的态度差得太远了。我交待的情况远远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案件组就威胁引诱我，拿我家人逼我按办案人员教我说的对口形，收哪个企业多少钱？企业怎么送的？送到什么地方？我想自己坐牢就算了，不能连累家人。于是，我在案件组人员的威逼胁迫下，不得不一个一个配合他们，按他们教我说的做完笔录、同录和自我交代的材料。这时他们又追问我赃款在哪里？我说的只是数字，没有收企业一分钱，我无钱可退。经过一个多星期轮班辱骂逼问，最后他们说会给我优待政策，已我爱人办理回家手续，就等我最后配合，千万不要固执起见。实在不配合，就让我小孩从北京学校带回来配合调查。我在他们一再威胁和引诱下，按照他们教的方法，说了我几个非常好的朋友，违心说了假话，说赃款分别寄在他们那里。大约在2022年5月上旬，我做笔录，表态自己今后不翻供、不请律师、不上诉，形成笔录材料，让我签字按手印。我以上所说的情况，留置室都有录音录像。可现在却判我14年徒刑，并且还要追缴我所谓赃款900多万。朋友替我交了200万元，家里交了98万，并且扣押我一套房子抵押余下赃款。现在仍有所谓赃款和罚金700多万元（欠交）。我已经无钱可交，法院却一直在催逼要钱。
金成俊父母的家。图源网络
03
剥夺上诉权打破两审终审制
该案的一大荒谬之处在于，办案单位将被控受贿的金成俊与被控行贿的公司分案处理了。据悉，金成俊案尚未宣判前，行贿公司的辩护人中国政法大学何兵教授、清华大学易延友教授等表示掌握了可以证明不存在行贿，也就是可以证明金成俊无罪的证据，多次向滁州中院、滁州检察院致函并提交，两办案单位却均先拒绝接收，后又拒绝审核。该行为令法律人士咋舌，有人说：“在先开庭审理的受贿案中，法官如果没有审核可能无罪的证据就认定为构成犯罪，在后开庭审理的行贿案法官审核证据后如果真的无罪该如何处理？保护前案，就等于再犯一个新的错误来掩盖原来的错误；依法审判，认定无罪等于否定了前案法官的判决。也就是说，在后开庭审理的行贿案很可能受到前案的影响。”还有人说：“2021年9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与中央组织部、中央统战部、中央政法委、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推进受贿行贿一起查的意见》，进一步强调坚持受贿行贿一起查，是党的十九大作出的重要决策部署。在这样的背景下，安徽省检察机关反其道而行之，将行贿人与受贿人分案处理，且交由具有上下级关系的法院审理引发争议，这是否符合程序正当性？这样的审理是否有意义？”除此之外，相关办案单位更是创下司法史先例，剥夺被告上诉权打破两审终审制。根据金成俊的陈述，自一审开庭前直至宣判后的十天上诉期内，金成俊就多次要求见律师，但看守所的民警称，“省纪委有要求，不给见”。金成俊的原辩护人前往看守所也未能得见。因上诉期内金成俊不被允许见律师，导致其上诉权被剥夺。金成俊的会见权被剥夺，作为其上诉权重要组成部分的近亲属和辩护人的上诉权亦被剥夺。“中华人民共和国自改革开放后刑事诉讼法实施以来，当属头一遭。”金成俊的申诉代理律师丁宇魁博士说，“严酷的刑讯逼供案件并不罕见、侦查阶段不允许见律师的情形也不罕见。但是，如本案这样公然在上诉期内不允许会见，以此剥夺被告人上诉权的案件，实属首例。”也就是说，金成俊仅仅经过初审即入狱服刑。在狱中，其反思过往时悔不当初：“我被强迫背离真理和正义，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悲哀。”目前，金成俊的申诉已被滁州中院受理，其代理律师认为该案存在极其严重的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错误以及程序违法。例如，金成俊明确称，其供述中提及的受贿时间、地点、受贿金额都是在纪委监委办案人员的引导下编造的。比如，对于受贿款的包装，“我先是被迫承认，按照纪委的人说的，‘行贿人’沈某某的说法来讲。办案人员先让我说个包装，我说那就红色的，他说不是，我说那是白色的，他说还不是，应该是灰色的。”除了受贿款来源作假，受贿款去向亦没有查实。一审判决认定金成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价值共计914.5243万元。但办案人在金成俊的家中、办公场所没有找到任何一笔涉案钱款，也没有找到任何非法资产或挥霍迹象。为了“离间”与金成俊的感情，让其“交待金成俊的经济问题”，办案人员曾向金成俊的妻子称金成俊在外面养了情妇，还生了小孩，受贿得来的钱都用到了情妇和私生子身上。但该案并未查出金成俊有情妇和私生子。从数篇讲述金案情况、为金成俊鸣冤叫屈的公号文章后留言来看，来自安徽的网友评论甚多，均为谈及金成俊在任职肥西县期间的工作交集、工作印象等，这位“安徽第一县”前县委书记确实有着不错的官声。
一篇公号文章后的留言评论区。网页截屏
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滥用职权事实，主要指向肥西县某重大招商项目。判决书称金成俊“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徇私舞弊滥用职权，致使国家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然而，其申诉代理律师调查后认为，该项目曾报经合肥市、安徽省、国务院、财政部备案，是由合肥市特批的重大招商引资项目，肥西县政府按照项目协议执行，不是滥用职权。且合肥市如万达等重大项目均以该方式实施，均未被认定为滥用职权。“政府文件和备案资料这样的无罪铁证，一概没有被作为证据移送法庭。金成俊在审查起诉、审判阶段，都因曾遭受刑讯逼供和威胁而不敢提出。试问，一个无辜之人，是在遭受什么样的身体和精神折磨之后，才会在面对庄严的法庭时，仍不敢实事求是做出辩解。”04
行贿方辩护人当庭举证戳穿谎言
当金成俊在狱中伸冤的时候，被控向其行贿的公司也聘请了何兵、易延友等知名律师辩护。2023年7月24日，滁州市琅琊区法院开始对行贿方进行审理。
在滁州市琅琊区法院等待出庭作证的部分证人。
庭审中，辩护律师何兵当庭播放了被告公司实际控制人的录音和视频，其在录音中表示：在被走读式讯问期间，办案人员要求他讲政治，配合监察委说给金成俊送过500万。说了就不追责、不留案底、不留置，可以宽大无边处理。否则，就要留置他，把公司搞垮。在威逼利诱下，该名证人“承认”行贿，并在办案人员的要求下，给留置中的被告人沈某某连写三封信、录了两次视频，要求他也配合。被告公司实控人还在视频中详细介绍自己如何让公司财务、司机等人员“配合”办案人员做虚假笔录的经过。沈某某当庭陈述说，其看到信中写着要他听组织的话，否则就是公司的罪人，句尾还附有五个感叹号。于是，沈某某也“承认”了。随后，纪委监委办案人又以该二人的口供，逼迫金成俊承认受贿500万元。接下来的庭审过程中，辩护人更是当庭举证戳穿了整个案件背后的谎言，证明涉案款项均有正当来源及合法去处，并未用于行贿。例如，辩护人举证的其中一份证据将纪委监委造假过程曝露无疑。这是2022年1月19日在滁州纪委监委附近一打印店制作、打印的12张假提款单，辩方当庭播放了提取过程的公证录像。该证据与会计陈某某及打印假提款单的张某某的证言结合，证明内容是：纪委监委为了证明公司使用500万元现金行贿，要求公司制作虚假领款单，公司被逼迫下在打印店现场制作、打印了伪造的领款单。为了显得逼真，两负责人还现场在领款单上签字。因是使用的微信传输，伪造的提款单证据保存在了手机和打印机电脑上。另一方面，辩护人当庭出示了真实的资金去向。例如，500万中的绝大部分用于公司实控人在浙江中部家乡修建宗祠，这一事实有土工、木工等证言，有村委会开具证明，有修建祠堂花费明细，甚至有功德碑铭刻的出资情况等等。
公司实控人在家乡修建的宗祠。刘虎 摄
面对辩护人出示的各类无罪证据，公诉方怀疑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对此，辩护人称，证人就在法庭门外，请其出庭接受询问即可。自开庭以来，十余名曾被迫配合造假的证人赶到滁州，每天都在琅琊区法院外等候出庭作证。然而，审判长一直没有明确表示是否同意证人出庭。沈某某辩护人之一、清华大学教授易延友多次感慨：证人就在门口，难道法庭要将真相一直拒之门外吗？证人在法庭外等待，金成俊也在监狱等待：“请法律给我主持公道，严肃认真，实事求是，公开公正重新审理我的案件。”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何兵曾发微博称：“在包公故里，冤枉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候选人，会成天大笑话”。合肥不仅是包公故里，在众媒体和投资人口中还是“风投之王”。据公开报道，合肥市通过政府风投的方式，引进相当多的明星民企，如京东方、国轩高科、科大讯飞、蔚来汽车等，合肥也因此进入了GDP“万亿俱乐部”。有媒体称：“前瞻性的以投带引、专业的产业投资、实打实的政策红利……风投之城合肥的成功，在于把握了产业趋势、遵循了市场逻辑、释放了资本价值。不仅敢干，而且会干，‘合肥模式’的持续成功，完全可以期待。”但对于突遭横祸的金成俊及相关企业家来说，“合肥模式”或许会有新的内涵。“这是典型的‘政企双杀’、‘行贿受贿一起冤’。办案人员王成、吴宏波等人先威逼企业承认行贿，再以企业谋取不法利益为由，实施罚款21亿余元。该行为必然导致公司立即破产，万余名员工面临全部失业。”
作者｜刘虎 巫英姣
编辑｜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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